端阳五月

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东凯】春日宴

*今日谷雨,邀君赴场春日宴。

*唯美人与美食不可辜负。

*流水账似的春日宴,也可称流水宴,毕竟有情饮水饱(。

*一切都是我的锅,与真人无关。

王凯回来时,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已然开了半树。

之前买下这栋房子,就是打算为两人年老后寻个安稳的住处。多年摸爬滚打,都是深思熟虑之辈。中介人陪着看了足有四五趟,实在着急可又不敢得罪大主顾,左右寻思了一晚,便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屋后的院子上。虽是二手,但交房不过两年,仍是毛坯,故而院子里光秃秃一片。倒是靠西边种着株海棠,也不知怎的当初没被开发商铲平,许是有些年头了,总能叫人生出点儿怜惜之情吧。

第六次看房,中介方的姑娘直接把人领到后院。恰是挨上仲春的尾巴,气温又较往年高了些,繁花一树正开得热闹。风一拂,花瓣洋洋洒洒地兜头落下,倒给这灰白的院子平添了几分春意。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小姑娘忐忑不安地看向两人。

他们也不说话,只顾瞅着那花儿在树下来回转,末了不小心撞在一起,也不恼,还相视一笑。

姑娘知道,这事儿啊,可算是成了。

听到靳东喊人的声音时,王凯正窝在二楼窗边的沙发上冲那外面的海棠发呆。西府不同于垂丝,迎着春风就赶忙横斜着叉开枝条,它不屑于探出矮墙,往往笃心定性,等在暮春拔峭着攀高檐。他边起身稍稍活动下筋骨,边琢磨或许可以把午饭摆在这海棠树下,好好享受一把春光,不失为一件乐事。

待他怀揣这点儿小欢喜跑下楼,就瞧见靳东隔着摆了一水儿春鲜的流理台,头也不抬地问他,自家的花梨小桌是不是收进车库里了,待会可以拿出来摆到院子里吃午饭。

得嘞,真是两口子,吃个饭都想到一处去了。

王凯也不着急去找小桌,自告奋勇地上前要打下手。靳东二话没说给了他一只番茄和一把不锈钢勺,然后背过身装模作样地洗香椿,心里从一开始默数。果不其然,还没数到十五,某人就从背后递来份恰好烂了半边的“杰作”。靳东心中暗笑,面上却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然后颐指气使地指挥他去角落拣笋拨壳。可惜在香椿炒蛋起锅时,王凯突然问了句“你不做番茄炒蛋啊”,他忙着装盘便随口答应,话音刚落顿觉不对,立马撂下盘子去哄人。也不知这师弟今日是不是故意把气量揉巴成一小团后藏着不让人瞧见,师哥还不是哄人的料,这厢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认错赔礼,那厢不得不答应他中午喝酒的要求,才算得对方勉为其难的一点头。

倒也并非赔了夫人又折兵,毕竟还抱着人家亲了好一会儿,甜头甚足。

堆在橱柜角落纸箱里的春笋是上周侯鸿亮从临安带回来的。侯三走前说,这是最后一批春笋,就带来给大家尝个鲜,自己准备特产时最喜欢给他俩备,“因为别人都得人手一份,你们家送一份就搞定了”。幸好他身手敏捷溜得快,不然准被靳东连人带东西给不由分说地撵出去。王凯只顾抱臂站在一旁“观战”,末了拉过他师哥,堂而皇之地在老板面前同他咬耳朵:“哥,你没听见侯总刚说我俩是一家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说得靳东浑身熨帖,也顾不上侯三一副嫌弃的表情,这次的帐就暂且赊着吧。

笋是好笋,壳是春天独有的嫩黄,往笋底一掐就是一道印,层层拨开只留下清清白白的一小节。靳东先拿刀背拍松,再切段,过水焯后便看见王凯捧了个纱网小漏盆早早在旁边候着,眼睛圆圆亮亮,无辜得好像只是顺手帮忙。菜不过做了个开头,有人就似只时刻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靳师傅尚拿不出好菜,姑且先喂一个吻吧,反正同样管饱。

料酒砂糖,白盐老抽,团团撒遍,加水盖锅。焖笋的间隙,靳东对活蹦乱跳的鱼犯起了难。他少有自己处理活鱼的经验,清早买鱼的人多,店家忙不过来,没多想就这么一路拎回家了。王凯正站在水槽边洗藕段,转身时从靳东背后窥见那砧板上的鱼。他凑上去,以为对方在为做什么犹豫不决,歪头想了几秒后提议做清蒸鱼,还主动请缨担任主厨。

“哥,我给你露一手吧。”

靳东心中暗喜天降救兵,面上却清了清嗓子以掩住好奇,顺便露出几分不屑。丢下句“咱们用实力说话”,王凯倒不急于逞一时口舌之快,端着心里那点儿小骄傲,自顾自地把洗净的莲藕往他手里一塞,系好围裙又将人从流理台前推开两步,拣了把趁手的刀,刨鳞摘腮去脏腑,动作虽说不上行云流水,可也是有板有眼、一步不落。收拾完毕,再往鱼身上划两刀,撒了料酒和盐后任由它放在一旁,说要腌上十来分钟。

靳东从没见他展示过这等工夫,嘴上啧啧,调侃他真人不露相。方才还跟个开屏小孔雀似的的人这会儿反而谦虚起来了:“都多少年没做啦,全凭记忆,让我妈看见肯定让我滚边去……菜其实不复杂,就是杀鱼当时跟我妈学了好久,第一次做的时候真是硬着头皮上的,熟练后就容易多了……”

他说以前读书时碰上爸妈加班,家里没人做饭,两个孩子又都是长个子的年纪,不好总在外边吃。妹妹爱吃清蒸鱼,做哥哥的自然要当仁不让地披挂上阵,虽然偶尔过程稍显“惨烈”,但好歹味道不错。加之小丫头吃得开心,怎么样都值了。

他说武汉就在长江边上,每逢时令,江鲜丰盛得满目琳琅,自己常做的就是武昌鱼。后来职业使然,常常四处奔波难得回家,少吃更少做,好在今天感觉手没有完全生疏。

王凯一面絮絮叨叨,一面把靳东切好的藕片慢慢放入锅中。离了镜头卸了妆,脱去戏服西装,穿起衬衣布裤,刘海散下,领口松开,袖子三折挽至小臂关节处,浅色的棉质让原本硬朗的轮廓在春日的光晕中柔软下来。靳东从橱柜里翻出豉油递给他,见他回忆起从前的点滴时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每个字都漾在水汽里,温温润润的,好像他眼角含着的那点儿水泽。

他问他,怎么想起今天自己做清蒸鱼了。

王凯放下空盘,倒了些豉油在锅里预热,把鱼从一片蒸腾中端出来。不小心被烫了手忙不迭去捏耳垂,幸好有靳东在侧帮忙,还跟个孩子似的可劲儿冲人家龇牙咧嘴地笑。去了蒸软的姜片和葱段,切了新葱丝,最后浇上热豉油。

好嘞,齐活儿。

王凯转过身,对上靳东的眼睛。他曾以为这双眼睛里有一潭碧水,不是浅色的明丽,而是丛叠厚积的浓郁,引他去捕捉那离合的神光*。可当他不断靠近,真真切切掬起一捧潭水时,却发现那水早在林木掩映间冲开了个豁口,乘着江流奔向开阔的海。而他是那片海所包容的唯一的航行者,来自他的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会叫海风吹作满天星子,并在每一个风平浪静的夜,倒映出整片整片的广袤与深邃。

暮春的天气正好,他安坐在家的港湾,面朝那海上的粼粼波光,微笑着说:

“因为啊,我又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我为他做清蒸鱼的人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时,院里西府海棠的影子已悄悄挪了个位子。花梨小桌上天南地北地摆了一溜儿,从春饼到清蒸鱼,从油焖笋到香椿炒蛋,再有炒什锦、菌菇肉圆和莲藕排骨汤。就像这两人,成日东奔西跑,也趁着好时节,携一众琳朗酒食,于这海棠花下相对而坐。

既然要喝酒,总得同往常喝出些许别样的滋味来。靳东拦下到处找红酒的王凯,径自翻出一小坛三十年陈的花雕。王凯嘴上埋怨他竟私藏好货,心里早是一阵沸反盈天,死死抱着酒坛不肯撒手。

糯米麦曲鉴湖水,陈年佳酿一朝出。酒是清亮亮的橙黄颜色,离了坛口,便在春风里散开馥郁的芬芳。两人也不常喝黄酒,初饮一杯,甜酸苦辣涩一并铺展,而那五味不只在口中,更在面上杂陈开来,少不了互相调侃一番,可又俱是淋漓畅快。在杯盏碗筷的相碰声中,在彼此间同样天南地北的闲谈、偶尔暧昧却不失温情的低语中,那五味渐渐聚拢,随着喉头几番滚动,沉入每寸呼吸,一点一点,在这只属于二人的四方天地间荡开悠长而无尽的绵软与醇厚。

收好一桌狼藉,靳东按例泡茶。茶是他上月拍戏时从梅家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懒得讲究,找了两只玻璃杯,各放了小撮茶叶,拿水一泡,倒也让这春天的尾巴鲜亮明绿起来。

他端了茶往后院走,思索着今日谷雨宜食面,中午的剩菜可以拿来做晚上的面浇头。才踏上石阶,就瞧见王凯卧在那海棠树下的小叶红檀椅上。

睡着了。

靳东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他身边。午饭时王凯趁兴而饮,这会儿后劲便上来了。蕴了一翦春水的眸子此刻正安静地闭着,眉头舒舒展展,睫毛时而微颤,乖巧得像午睡的幼童。却因着酒意,两颊酡红,似那半树含苞的渥丹颜色。四面海棠飞了一身**,散于袖口衣襟,偶有两瓣落在面上,而那半褪的胭脂色也仿佛是因沾染了醉意而晕上的。

然他的五官是有棱有角、一派山明水阔的,故而就成了春日的青山绿水,再配上点儿海棠的清芬和花雕的醇美,便是漏出三分醉,也能惹得某人七分酣。

将茶搁在小桌上,靳东折回卧室找了薄毯。毯子盖上去时王凯若有所感,但也仅是微微偏头,蹭着椅垫又睡过去。靳东笑了笑,轻轻拂去他鬓角的花瓣,然后俯身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在布谷声声的光影斑驳里,他突然想起儿时家中老人教他唱的祝酒词: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

彼时的靳东只会摇头晃脑地跟着唱,最多盛半口白水,唱完了学着大人们的姿势去碰杯。青花一碰泠泠响,这词也就在心底扎了根。走了半辈子的他饮过无数美酒,却只有这一杯绿酒,浸透了土催发了芽,与他共同经秋历冬,终在这春日绽出满树光华。

“春日宴,春日宴,惟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完-

*“离合的神光”出自朱自清先生的《绿》。

**出自《红楼梦》中湘云醉卧芍药丛一段。

***出自南唐冯延巳的《长命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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