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五月

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东凯】荒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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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嘛,我且这么一说,您且这么一看(。

[4]

二十一岁的夏末,王凯站在中戏的正门口同家人拍了张合影。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深色及膝短裤,背脊挺得笔直,四肢精瘦有力,肆无忌惮地迎向烈日最后的挣扎。

照完照片,王凯又回头死死盯住那块木牌上印的“中央戏剧学院”几个大字。他知道身后是父母无奈与欣慰各掺一半的眼神,但那已然敌不过内心翻涌的铺天盖地的奢望。他想学,想演,想吃,还想爱。他觉得这几个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凿刻的都是他的踌躇满志,预兆的都是他的黄金时代。

但很久之后王凯才知道,那六个字凿刻的是千百人的踌躇满志,预兆的却只是几个人的黄金时代。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属于那几个人的行列,甚至连边儿都挨不上。

但拽着那个夏天的尾巴时,他没有也没法预见此后的种种曲折。彼时,他内心住了只横冲直撞的狮子,他制服不了它也不想去制服,任由它牵着自己撒欢似的乱闯乱跑。直到生活扼住它的脖颈,扼住他的关节,磨去它的爪子,磨去他的奢望。

幸而它和他都学聪明了,蜷起肉掌,藏起奢望,日复一日历经生命的迁徙,迎来了在世人面前发出第一声长啸的时刻。

三十三岁的王凯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畅快,却明白自己不能像二十出头般无畏地骄傲。旧T和短裤换成了西装和皮鞋,头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饱满的天庭。面对关注的他,自信而谦虚地应答来自四面八方的提问。

面上端得稳,私下却是另一副模样。就像他躲在角落刷评论时听见有人喊他后猛地一抬头,从眼角眉梢泼洒出来的快乐险些让靳东兜不住。

王凯从不忌惮与师哥分享自己的愉悦甚至把对方作为愉悦的对象。此刻他就一脸欣喜地把手机塞给靳东,仿佛孩童发现新鲜物什,急欲与亲近的人分享。

靳东上下滑动着长长短短的评论,间或抬头撇一眼王凯,嘴角挂起两道半弧状的笑纹,也不知是因这漫天的褒奖还是因那靠在沙发左侧仰头望向他的小师弟。

他突然记起拍戏时有次恰逢媒体探班,粉丝托记者送的几袋子礼物里有本相册,装的都是王凯入行近十年来饰演的角色照或大小活动的留影。要在众人面前展示这一路或明或暗的光影,青年到底有些害羞,才翻了几页就在大家的笑声中嚷嚷着“不给你们看了”。是自己和胡歌一左一右架住他,由王鸥一页一页继续往后翻,青年眼看“抵抗”无果,索性也放弃了“挣扎”,不时给众人讲述某张照片的由来。待宋轶捧了相册要拿去给李雪看时,还没看够的一票人又忙不迭地跟过去,胡歌自是爱热闹,手一松也跟明家小少爷似的头也不回地跳着凑上去。

茶几上还剩下小半个方才充当道具的柚子,他便拿刀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青年。青年接过时自然抬头道谢。午后光线充足,他一眼就瞧见对方微红的眼眶。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面上有几分狼狈,青年用手背蹭了下鼻子,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埋头吃起柚子来。他也不着急吃另一半,只是看着对方,看着时光将青年从一棵幼苗浇灌成一株拔直的小树,然后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把青年的头发。

“东哥,要是待会发型师骂我,我可得把你这‘罪魁祸首’供出来啊!”

他倒不把这“控诉”当回事,反而自顾自感慨了句“长大了”。青年嚼吧着最后一口,起身把剩下的那一半不由分说地塞给他:“长大了,是时候孝敬老人家了,来来来……”

“……看来还真有必要整肃家风。”

话音刚落,他便见青年停下走向客厅大门的脚步,顿了几秒后转身,笑意狡黠:“东哥这是要整肃谁家的家风啊?”

“自然是——”

对上那双掺着点儿挑衅的眸子,简单十余字搅得他一时口讷,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戏里还是戏外。一个“明”字在舌头上来回地滚,眼看就要吐出来了,却又把牙关咬得死紧,不知在和谁较劲。末了强撑着面子笑骂了句“你小子”,也埋头吃起柚子来。

同青年方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甩掉当初的窘迫,靳东又抬眼朝左前方看去。啧,和那会儿耍嘴皮子赢了他时的得意表情如出一辙,总教人又恼又稀罕。

可有些人偏生见不惯青年的春风得意,哪怕他已经将之妥帖地放进口袋,并严实地拉好拉链。似是而非的言论铺天盖地,一根网线成了屏幕那端无数人手中的判官笔。靳东独自躲进化妆间,抓着手机皱着眉,微博一条条地刷过,烟也一根根地燃尽,导致经纪人推门进来时还没张口就被呛退了好几步。

是一个访谈,不过同时找上他和王凯。照经纪人的意思反正自家艺人正在外地忙于拍戏,以没有档期为由拒了便罢,也免得惹上些什么。靳东听后沉默了半晌,说“别推,我去”,并赶在经纪人开口反驳前抬了下手,丢下句“我有数,导演那儿我去沟通,尽快帮我订票”,就带着一身烟味匆匆离开。

飞机从东至西颠簸了近两小时,剧组抓进度故只请了两日假,刚落地便马不停蹄地往演播室赶。一晃儿三个小时,镜头关闭,在众人的相互道谢声中,那种迫切的情绪从靳东心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溢出,又鼓胀又安心。

他知道他们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栋建筑的同一层楼层中,但那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又让他可笑地质疑起同一坐标方位的事实。他反复按下通话键,反复听完中英文的占线提示,然后在耐着性子找烟的时候,等来了一个电话。

靳东这个年纪,已经被很多人喊作“哥”。可手机那端一声“哥”太过真实而近乎失真,好不容易从暗袋里摸出的烟掉在地上,靳东也顾不及,径直踩着它快步走到窗边,好像窗口的信号更好些,能听得更清楚些似的。

“哥,”对方复喊了一声,语气里和了点小抱怨,“总算打通了,刚才打你手机一直占线……”

靳东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为这巧合似的心有灵犀而一阵地动山摇。他没有回答,生怕一开口,那带着二十岁的力量、速度和慌乱的心跳要教对方听去。下一秒他却又开始唾弃自己躲躲闪闪的行为,于是清了清嗓子,找回不惑之年应有的姿态,问他在哪里。

王凯瞧不见此中的弯弯绕绕,告诉对方自己已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因为明早还有个商业活动。

“对不起啊东哥,本来还想跟你一块儿吃个饭,毕竟好久不见了,我……”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接连发出尖锐的催促,王凯在一片鸣笛声中小声地继续道:“我怪想你的……”

靳东自然听不见他的话,只待那头重新安静下来后同对方聊起了刚才的访谈。他起初担心媒体会在这风口浪尖上发难,好在听师弟的反应并无不妥,回头一嚼巴又觉得自己的忧虑有些多余。

王凯这回倒听出了点儿门道,感动之余笑着让靳东放心,这么大人了还有什么风浪不能招架的。

“那张墨镜口罩帽子一应俱全的机场照,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啊?”

青年眼皮一跳,脑子飞转着开始打马虎眼,说是头没洗发型没做不好意思见粉丝,况且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接机。理由一条条列出来,听着掷地有声,落到某人耳朵里就都成了轻飘飘的物什。

“王凯,”靳东耐心地听他解释完后,开口喊了声他的名字,“刚才录节目时他们给我准备了个问题,问我大红之后心态有什么变化。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王凯认真想了几秒,回答说大概是继续且更加专注。

手机那头的靳东一声轻笑:“八九不离十。我和他们说啊,人到了一个年龄段,就要去做这个年龄段该做的事。所以我想抓住生命的一条主干,顺着这条主干去活,不要被外界的议论所左右,或者说不要再那么刻意。优秀的戏剧也是如此,它应该是一个掰去枝子保留主干部分的过程,而不是添东西的过程*……你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表演吗?”

“……嗯记得,我……”

“欸,”靳东打断他的话,“记得这个就好,至于其他的,又何必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在意它们呢……”

摁灭屏幕,王凯闭起眼睛仰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赶着初冬的尾声,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末站在中戏大门口的自己,甚至想起决定辞职的那个早晨。他的人生本是一眼便可望到尽头的直道,却因内心对表演的渴求和热爱而硬生生被划出一条岔路。他曾感慨二十出头那会儿想学想演的天真劲儿,如今看来却觉得分外可爱和可贵。他知道靳东说得对,自己念念不忘、执著不息的东西,怎能轻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的流言蜚语所扰?

他仍是从前的那个王凯,想学,想演,想吃,还想爱。

对,还想爱。

睁开眼睛,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最近的通话记录显示为37分钟。

王凯心头一阵滚烫,一时间特别想叫司机掉头回去,可思前想后还是无奈作罢,只能带着股狠劲儿死死盯住那条记录,直到眼角发酸眼球发胀,终于感觉心中藏了近十年的奢望在这个初冬时节重新破土,抽出细长而坚韧的枝蔓,一点一点包裹住心脏。

*来自靳东某次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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